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 / 郑振邦
 
紧闭的窗
冰冷的铁花
阻隔着我望向蓝天的
炙热眼光
 
随手
砸穿一个大洞
咻——
我乘风而去
卷向那辽阔的蓝天
 
我在云海中
遇见了离群的鲸鱼
它邀我乘上他的背
一起遨游
它为我鸣唱了几首曲子
我也跟着和
它看起来很开心
说已经好久好久
没人能和他一起唱着
52赫兹的曲子
我们就这样
一路往北游去
唱了一首又一首
没人能听懂的曲子
 
远处
飞来一只信天翁
它说听见了我们的歌声
我们笑了
这世上
总会有人听懂的
不是吗
 
艾伯特
是它的名字
遥远的南半球
是它的家乡
它不知道
自己怎么来到北半球
被赤道的无风带拦着
回不去了
 
我邀它乘上52赫兹的背
调转方向
往南
穿越无风带
没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只有我们的歌声
荡漾天际
 
从地面传来
幽幽的
一首孤独的歌
 
循着歌声
远远就看见了
乔治，一只巨大的乌龟
你无法想象它有多么巨大
像是缓缓移动的岛屿
就藏身在那群岛之中
 
我们邀它一起去艾伯特的家乡
它却说不想离开了
于是
我们陪它开心地唱了几首曲子
我看见乔治落泪了
或许它活了太久
孤独了太久
都快忘了
同类是长什么样的
 
夜深了
在妈妈回来之前
我得回去乖乖躺在床上
我们会再聚的！
 
告别了52赫兹
告别了艾伯特
告别了乔治
 
咻——
一阵狂风
把我送回了家中
窗口处的窟窿
不知何时
愈合了

未说完的故事—致亲爱的爷爷

 

未说完的故事—致亲爱的爷爷 / 郑振邦
 
之一｜初临之日
 
在我还是
卷曲的血肉时
沉睡在水中
还未睁开双眼看看这世界
却被告知
这世界可能对我不太友善
 
那些等待结果的日子
他日日难安
低头踱步
医院的走廊
家中的客厅
呼唤神明的名字
求一个安康附体
一遍又一遍
在空气里
很轻  很轻
夹杂泪水
偷偷落下几次
直到上天怜悯
我安好地来到这世界
 
那一天
我们第一次对话
我响亮的哭声
他以笑声来和
 
这些
是多年以后
我才知道的
 
 
之二｜轻放之年
 
他响亮的嗓子
降了音
生怕吵醒了整个世界
电话中的声量低了
关门的声响弱了
就连踩在地面的脚步
也轻了
生怕小小的我
无法承受巨大的声响
 
那段成长的日子
他有着
说不尽的故事
唱不厌的歌谣
还有
让我忘了眼泪的幽默
他用着
最轻   最温柔的嗓音
让我知道
他所了解的世界
 
我会坐在他的腿上
晃着脚
像晃动的钟摆
聆听一切
 
这些
是我记忆中
一直珍藏的
 
  
之三｜沉默之时
 
无影灯的照耀下
灵魂随着影子
渐渐淡化
他陷入沉睡
 
我们的世界
变得好安静
泪滴下的声音
好清晰
那时的我以为
我的世界从此不再有
他的声音
 
那天起
我学会了
呼唤神明的名字
在心里
一遍又一遍
一天又一天
直到他睁开眼的那一刻
对着我疲惫地笑
我以喜悦的泪水回应
 
往后
我要给他说
很多很多的故事
让他知道我所走过的世界
 
这是
我对自己
许下的承诺

天生的演员

天生的演员 / 郑振邦
 
小孩都是天生的演员
还没学会说完整的台词
就已经懂得
什么时候该出现
什么时候该退场
 
为了要爸爸抱
假装睡着
眼睛闭得很认真
呼吸放得很轻
如果没有动静
偷偷看看
眯成一条缝的世界
再等等
他一定会
把沉睡的公主
轻轻运回屋里
 
为了让爸爸背
假装累了
平日蹦蹦跳跳的小腿儿
忽然泄了气
软趴趴地
站不起来
用最稚嫩的声音
轻轻一喊
就能直达他的心
他一定会
把柔弱的身躯背起
或许
还会高高举起
放在双肩上
像举着
全世界
 
为了让妈妈买下
货架上的东西
假装不知道
一遍
又一遍
妈妈，那是什么？
语气无辜
眼睛发亮
好像多问几次
愿望
就会成真
 
为了让妈妈呵护
摔在地上
先打量四周
如果没人
可以省下眼泪
如果她在
Action！
涨红脸颊
眼泪准时落下
换得
一阵阵
轻轻的呼呼
 
小演员
演得深刻
角色转换
自如
上一秒
还在和妈妈捣蛋
下一秒
见到爷爷
立刻抽离
进入角色
乖巧 听话
撒娇 缠绵
把爷爷哄上天
把妈妈
晾在一边
精彩的对手戏
一幕一幕
一天一天
持续上演
 
等等
好像忘了什么
爷爷 爸爸 妈妈
也是童星出身的啊！
他们当然知道
那一点点
刻意的乖
那一点点
放大的可爱
他们假装
没看穿
继续对戏
继续接招
导演还没喊cut
大家默契地
演下去
没有剧本
没有台词
就看
你怎么即兴出演
 
小孩都是天生的演员
演员的表演
不在舞台上
不在屏幕上
演出
就在生活里
 
小孩演啊演
只是想确定
每一次出场
都有人
为他鼓掌
 

一段遥远的旅程

一段遥远的旅程 / 郑振邦 

拿着出行证
我推开了门
展开一段
遥远的旅程
 
从门口出发
第一步
是自由
走廊很长吗？
不
只是几十步的距离
可是今天的走廊
忽然变成一条
会拐弯的森林小径
 
风
轻轻拉住我的衣角
让我放慢速度
阳光穿过枝干
在地上
铺了一层摇曳的金色
我怎么能不踩一踩？
一步 两步 三步
跳过影子
踩住光
伴随心中一声
“YES！”
 
沟渠旁
我发现——
一支黑色的军队
正在搬运面包屑
“报告报告！”
蚂蚁队长挥舞触角
好像在召开紧急会议
我蹲下来
听听他们的作战会议
时间
在他们的脚步里
慢了下来
 
 
再走几步
是谁在树上吹口哨？
我仰起头
寻找那一片
会唱歌的叶子
一声清脆
两声回响
声音在枝叶间
躲猫猫
 
差点儿忘了
我正在进行
一段非常遥远的旅程
 
为了让旅程更精彩
我选择另一条路线
一条不安全的路
绕过礼堂
经过小卖部
再穿越那片
落满叶子的草地
每一片叶子
沙沙—— 沙沙——
欢迎着我
面对那么热情的他们
我总不能匆匆略过吧
 
一路上
走走停停
停停走走
始终没有忘记
我的目的地
 
就这样
当我完成任务
返回课室时
铃声响了
同学已经翻开课本
老师已经写满黑板
而我
带着一身
风的味道
阳光的碎片
蚂蚁的秘密
还有半首
没听完的曲子
坐回座位

老师看着我
“怎么这么久？”
我低下头
小声地回答
老师
那是一段
很遥远的旅程啊

我的月老

 

我的月老 / 郑振邦

是谁
在你看不见的时候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悄悄牵起了一条红线？
 
是桌上
那盏还亮着的灯
和一支
舞动的红笔
 
红线
从作业本的左上角开始
弯一弯
圈一圈
有时
轻轻地走
慢慢地走
有时
迅速地划过
留下长长的轨迹
 
我曾经以为
红线
给我许多麻烦
牵出我这一路犯的错
看起来
多么的刺眼
 
直到
我发现
红线像一条小河
在作业本上流淌
它在字与字之间穿梭
在算式旁边停下脚步
有时候
它像一颗小星星
在一旁
悄悄发光
偶尔
在空白之处
给我留下信息
 
像月老的红线
不急不慌
只是轻轻牵着
不让我走丢
 
当字斜了身子
红线轻轻一圈
小声地说
站直一点
可以更好看
更多人喜欢
 
当答案走错方向
红线轻轻一拉
只是温柔地提醒
再想一想
已经很接近了
 
原来
月老的红线
牵的是缘分的道
而他的红线
牵的是成长的路
 
一头
系着认真
一头
连着期望
一头是今天引路的他
一头是明天成就的我
 
那不是普通的红线
那是
用清晨第一声上课铃
编织的红线
在夜里
一页一页缝补
当本子合上
红线静静躺好
等着我去发觉
他为我系上的牵引
一步一步
跟着，总不会错
 
你相信世界上真有月老吗
我告诉你
在学校里
我已经遇见过
我的月老
用最温柔的红线
不牵爱情
牵未来
不写宿世姻缘
写今生希望

他的办公桌

 

他的办公桌 / 郑振邦

老师说
在他不留意的时候
办公桌上
总是会长出一些东西
有时是一块小蛋糕
有时是一包巧克力
有时是一颗喉糖
有时是一瓶凉茶
 
老师忘了
他曾经说过
他喜欢甜食
尤其是巧克力
却总是担心
喉咙里爬满了蚂蚁
不能给我们讲课
 
老师说
在他离开又回来的缝隙
办公桌上
偶尔会长出纸张
有时是一朵花的形状
有时是一个爱心
有时是一只叼着祝福的纸鹤
还曾试过
长出一整罐的星星
 
不知是老师忘了说
还是不好意思说
他的桌上
还试过长出
一封封没有名字的信
信封鼓鼓的
有的装着没说出口的谢谢
再附上一个小玩意儿
有的装着不敢当面说的对不起
还有一滴泪水
 
有时
好奇的我们
会假装经过
看看那神奇的办公桌
看它又长出了什么
老师发现后
总将我们赶走
 
后来
我们才慢慢发现
那张办公桌
就是一块土地
上面
埋着种子
每次课间空档
当喘息平静下来
每天放学以后
当教室安静下来
他翻开
一叠一叠的本子
红笔落下
像一把小小的锄头
有时轻轻点一下
有时慢慢画一圈
有时停停顿很久很久
像在想
该不该
多浇一点水
多施一些肥
 
他在字里行间
替我们拔掉了杂草
让庄稼茁壮成长
多少歪歪斜斜的字
被他
一笔一笔扶正
让枝叶向上生长
 
老师说
现在他不再惊讶
在合上最后一本本子
轻轻摸一摸桌面
像摸一片土地
静待春天来的时候
长出的
不再是食物
不再是纸张
是
一颗颗
孩子慢慢长大的
心